受了时尚杂志上那些美丽画片儿的诱惑，俺家也买回了白沙发。儿子首先热情赞美，说白沙发就是漂亮，就是高雅，就是如何如何。作为倡导者，他爹自然很有成就感。在这点上我是“反对党”，但因为在野，说话不管用，只好不置一词。

我反对只有一个理由，即白沙发太容易脏，随你怎么小心也容易脏。孩子他爹不信，前脚买回沙发，后脚买回沙发清洁剂，说只要发现有一小点污渍，就赶紧喷上清洁剂擦擦，沙发就会一直洁白如新。

我不信，坚持认为这是给自己找麻烦。当然我并不是孤立的，我也有同党，那就是我们家狗先生老贝。

因为从沙发一进客厅，它就被勒令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蜷缩在上面睡大觉了。当我们一家人坐在那里看电视时，它只能卧在地下，仰视着我们。它对这种歧视很不满，常常哼唧。我不忍，就为它在沙发上铺了张毯子，允许它睡在沙发的毯子上——但这也得趁男主人不在之时。因为男主人说我这样是纵容它，它会得寸进尺的。老贝显然都听懂了，所以每每男主人进门，它马上跳下沙发，在扑上去欢呼摇尾之后，就上远离沙发的地方呆着去了。

但男主人仍是满脸不信任，俯下身，凑近了，在沙发上细细寻找污渍。遗憾的是总会被他找到的，一小点，两小点，就紧皱了眉头，同时嘟囔着，拿出清洁剂和抹布，细细打整。

每每看到他这样兢兢业业地为沙发效劳，我一方面感动，一方面继续实施语言打击。我说你这没用的，还是会脏的。你仔细看看，那些根本不是老贝弄脏的，那是灰尘。人家那些没有养狗的白沙发也一样脏。我举例，女友某某，买的是布艺白沙发，家中除儿子外无任何宠物，仍是平均每两个月洗三次，每次的程序都是：先拆下来，再洗净，再晾干，再装回去。我这么想想都累。再举例，某某家买的不是白沙发，只是浅蓝色的，但一年不到，已花里胡哨，朋友们还以为他买的是真皮扎染呢。

男主人渐渐泄气，略有悔意。老贝再上沙发时，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须知老是板着脸训斥人，哪怕是训斥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他有些沮丧了，我换了种方式攻击，我说我看见某某家为了保持白沙发的干净，专门在上面铺了床布单，要不咱们也做个布套套上？他眼睛一斜，马上看出我不怀好意。

想想那皮沙发上铺个布单算什么装饰呢？就像我前面说的那位两个月洗三次沙发的女友，是个极为向往小资情调的女人，除了白沙发还买了浅色地毯，铺在客厅里。那地毯比沙发还容易脏，她就在地毯上面铺了张草席。可草席也容易脏，她又在草席上铺上报纸。我见后建议她，不如直接在地上铺报纸，还省钱呢。

几个月过去了，我们家的白沙发虽然没有变成扎染，但也正在悄悄改变颜色，向灰色过度。那些细微的肉眼看不见的灰尘每日每日都细致入微地潜入沙发的纹理中。无论你怎么小心，无论你使用什么清洁剂，都无法驱逐他们。

前两天家中来了客人，其中一个看见白沙发就惊呼呐喊：嗨呀呀，你家也买了白沙发啊？我说怎么了？她说你没采取什么措施吗？我说没有啊。她说我哥他们家买了白沙发，我嫂子规定坐沙发前必须脱掉外面那条裤子。

一屋人立即笑得人仰马翻，还有人建议赶紧生产一次性纸裤，以供有白沙发的家庭使用。至此，白沙发遭到的嘲笑已达到了极至。儿子听我转述了客人们讲的笑话后，百思不得其解地说，怎么我在美国看见人家家的白沙发都是白白的？我说，那是因为人家已经有了一个干净的外部环境，所以白沙发就有了白的可能。我做长辈状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白沙发的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这一代身上了。

其实说来很简单，先要有蓝天，后才能有白沙发。

2002年12月成都北较场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