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醒来的时候，时间已近中午。工人们早已散去，广场上空无一人。

疯狂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全身酸痛。他揉着肩膀，开始回想昨晚的经历。

我听到了茱蒂，她让我去救什么人。我该去找她问个清楚。

马提走进总督府，巴里正坐在将军宽大的大理石办公桌后，一大堆各种文件摞在那里，男人正在专心阅读着其中一份。

听到马提走进来，巴里头也没抬地继续工作。“你来晚了，”他说，“部队已经出发了。”

“什么部队？”

“我们要赶走圣教国，”巴里说，“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袭击他们的据点，摧毁他们在帝国疆域上的统治。今天上午的目标是马萨拉。

马提不知道马萨拉，他从未离开过夏哈尔。这里连绵的群山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我们需要粮食，”巴里接着看他的文件，“希林科夫虽然能弄来一些，但这点分量还是太少了。夏哈尔的山地无法种植谷物，只能凭借和其他地方的贸易。”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共和国送来了一份贸易条约，希望我们用光源和茶叶换取粮食，我得仔细检查这些条款。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了茱蒂，”他说，“就在昨天晚上。她在下面很远的地方。”

巴里吃惊地从他的文件上抬起头，“不可能，”他说，“她已经去了深渊，阿特迦尔会照顾好每一个灵魂，这是契约的内容，绝对无法更改。”

“什么契约？”

“我们和阿特迦尔的契约。神明想要从现世获得信仰，人类则想要从神明获得好处，契约就是关于这些东西的讨价还价。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很乐意和你详细解释，”他说，“但是我们马上要去暗杀一位大人物。如果你想参加，就到下面去等着。”他指的是山下的那个岩洞。

马提摇摇头起身离开。他满脑子都是茱蒂的声音。他不想刺杀什么大人物，但他还是沿着悬崖边蜿蜒的小路下到了溪谷。

通向岩洞的狭小通道已经被扩宽了许多，甚至还加装了一扇简单的木门，用来把光明挡在外面。洞内依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是马提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自从昨夜之后，阿特迦尔的力量似乎增强了许多，于是附近黑暗中的每件事物都通过印记，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灵上。

这大概就是巴里所说的什么“契约”？

他看到岩洞中央的地面上画着繁复的花纹，有点像昨天献祭尸体时候的法阵，但似乎又有所不同。花纹不久前被激活过，其中残存着些许的黑暗，正缓缓从纹路中渗出。过不了多久，巴里应该就会带上他的帮手，通过这道法阵传送到桑索尔的某处，然后实施他的暗杀计划。但马提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开始感受黑暗，于是黑暗降临在他的身体中。他仔细地操控着，让黑暗覆盖全身，然后整个人遁入阴影之中。

世界在他面前失去了实质，万物都变成朦胧的影子。他穿过坚实的地面开始向下坠落。

茱蒂正身处深渊之中。马提不知道深渊在何处，但茱蒂的声音似乎从很深的下方传来。

既然如此，他就下去看看。

他没入大地，眼前的景象变得厚重而沉闷。朦胧的大片灰色是向远处延展的土壤，带着尖锐棱角的黑色是堆积的山石。无数半透明的阴影叠在一起，越往远处便愈发朦胧。他看到土壤间镶嵌着洞穴，其间有明亮的白色在移动：那是盘踞在地下的生物的灵魂。继续下浅，他依稀看到永恒之河的地下暗流在奔腾，无数黑白的线条汇聚成一条缎带，在朦胧中闪烁着。

下落似乎永无止境。马提似乎失去了时间感，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坠落了多久。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稀疏，不再有黑白分明的线条出现在视野，愈发浓厚的灰色像雾气一样遮盖住他的目光，然后——

永无混沌终于有了变化。单调的灰色先是有了不同的深浅，继而呈现出淡淡的色彩。他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知觉，还在继续向着下方坠落。色彩逐渐变得明亮，奇异的线条和斑块一一浮现。马提无法辨识那些线条的轮廓，那不符合任何一种他在上面见过的东西。然后他确信看到了活物，因为一大团明亮的白色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然后他停止了下落，一股强大而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他。

“你好啊，小家伙，”一个声音在他心灵中响起。“你似乎迷失了方向？”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