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马年，报纸上电视上乃至朋友们发送的短消息上，有关马的成语铺天盖地而来，什么马到成功、跃马扬鞭、一马平川、马蹄声声、龙马精神、快马加鞭等等，让我在突然之间发现，几乎所有与马相关的成语都是褒义的，中性一些的无非是“马无夜草不肥”，难听一点的也不过是“马后炮”。由此看来，马是人类十分钟爱的动物。

其实我也很喜欢马。我喜欢马奔跑时的矫健，也喜欢马漫步时的优雅。记得儿子上幼儿园时，曾央求我“妈妈你给我养一匹马嘛”。我当然无法满足，就为难他说，养哪儿呢？他说，我们家不是空了一张床吗？我说马不睡床的，它要站着。他说那就让它站在阳台上嘛。我说马无夜草不肥，你肯夜里起来喂它吗？他说肯的。我又说，那下楼玩怎么办？我们家住四楼，你背它下去吗？这个问题终于难住了他，他叹口气不说话了。我安慰他说，你长大了再养好不好？你可以办一个养马场。他马上向往地说，我要养很多很多的马，有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后来我到西藏出差，在藏北草原专门给他拍了十几张马的照片，他很喜欢。

其中最好的一张，是一匹马和一条狗的合影。大草原上，马安静地站着，狗安静地卧着，它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互相看上一眼，但非常和睦，好像相知已久，无需表达。由此我就要说到狗了。我觉得马和狗都应该是人类的好朋友。可为什么同是在成语里，马和狗却像是两个对立阵线的动物？人们对马说的成语尽是好听的，对狗说的却极为糟糕。你看看：狗急跳墙、狗屁不通、狗仗人势、狗血喷头、狗皮膏药、狗拿耗子、狗头军师、狗尾续貂、狗彘不如、狗咬吕洞宾、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有落水狗、疯狗等等，等等，太多太多了。以前我丝毫没注意这个问题，现在注意到了，很是吃惊。不明白人和狗的仇恨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之所以注意到了，是因为家里有了小狗贝贝，爱称老贝。儿子大一些后，知道养马是不现实的，不再提，转而要求养猫养狗。但因为种种原因，养过的一只猫两只狗都成为短暂过客。两年前的冬天，儿子再次央求我养一条狗，于是老贝来到我们家。我相信狗与人之间也讲究缘分，老贝与我们就是有缘分的，它很快得到了我们全家人的喜爱，包括对儿子都从来不耐烦的男主人的喜爱，它成了我们家的常住人口。

我经常看着老贝想，那些糟糕透顶的成语怎么会是形容它的呢？一点儿也不切合啊。就算“狗仗人势”还有那么一点沾边（老贝有时会在我们面前欺负外人），但你说狗屁不通、狗血喷头这是哪跟哪？狗头军师又是怎么来的？瞧瞧它那么可爱弱小，怎么受得了人类那样的痛骂呢？我想不仅是我，恐怕每一个养狗的人都不会认为那些成语是形容他们家狗的。

再想想我见到的其他狗，比如在西藏见到的流浪狗，在农村见到的看家土狗，也没那么招人恨哪。怎么会生出那么些个骂它们的成语来呢？难道这个世界还有一种专门招人骂的狗不成？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狗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人——准确地说是中国人，再准确地说是汉人——给得罪了？因为在别的民族里，恐怕没有对它们这样的形容。就我看到的西方影片里，狗的形象也都忠勇无比，十分可爱。

此刻，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老贝正趴在一边看着我，眼里满是信任和依赖，好像知道我在为它伸冤。我就想，还好它不识字，否则一打开成语词典，定会愤而上诉，打一起名誉官司。若是那样，我一定为它请个最好的律师来。

2002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