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偶然的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农业方面的节目，节目说到了养蚕。看着那些茂盛的桑树，我忽然对小时候认识的一棵桑树产生了深深的歉意。我这个自称爱树的人，竟折磨过一棵树。

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的玩具，全都取自于生活而不是商店。比如扔“拐”（取自猪羊骨头的关节），拔根儿（取自树叶的茎），丢沙包（缝个布袋儿装上小石子），等等。有一段时间，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孩子们又兴起了养蚕宝宝的玩法。

我母亲读书时，读的是半工半读的蚕桑学校，很会养蚕，因此她对我们要养蚕给予了极大支持，还叫我大姨从浙江老家寄来一些优良蚕种。可当那些细小的蚕从黑芝麻一样的卵里爬出来时，我们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没有桑叶可喂。那时我们住在石家庄，华北平原，远非蚕桑之地。无论我母亲有多么好的技术，也不可能饲养无桑之蚕。

后来听那些已经养过蚕的小朋友介绍，莴笋叶和一种叫做苦菜花的野菜叶可以替代桑叶。我们就弄这些替代品来喂，蚕果然要吃，也许是饥不择食吧。可是这样喂出来的蚕又细又弱，很可怜。母亲看了说，这简直不能叫蚕，她们小时候养出来的蚕，又白又胖，像筷子那么粗。

我听了很难过，可也很无奈。

有一天我们终于听说，在我父亲他们学院里就有一棵桑树。我们连忙跑去。但等我们赶到时已晚了，那么大一棵桑树，除了树冠顶端那一小撮，别处已看不见一片叶子。原来早被那捷足先登者洗劫过了。我们不甘心，又爬上树去，将顶端上那仅存的一撮也全部采了下来。我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桑叶捧回家，一片片地放进蚕筐里，蚕宝宝果然很爱吃。

从那以后，我们隔个三五天就要去光顾一次那棵桑树，看有没有新叶子长出来。树叶哪可能长那么快呢？为了家中的蚕宝宝，我们只得将那些刚刚冒出来的芽也摘下来，拿回去喂蚕。可想从它身上获取叶子的人不止我们，还有许多的孩子。大家轮番索取或者说屠杀，令它的每片叶子都在刚冒芽时就丢了性命。后来，就是我们天天守着那棵桑树，也再也采不到一点点叶子了，我们终于放弃了养蚕。

现在回想起这一往事，我对那棵桑树感到了深深的歉意。在我的记忆中，即使是在华北平原绿阴庇日的夏季，它都没绿过，它总是光秃秃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在上面仔细寻找过树芽，我们会以为它已经死了。可它本来是应该很好看的，就像我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些桑树一样，枝头上簇拥着肥绿硕大的叶子。我相信它曾经好看过，但我们的出现，却令它备受摧残。

我发现生活中常常会这样，我们为了爱某一事物，而一味地折磨着另一事物，我们对自己的残酷还浑然不觉。

我真希望那棵桑树还活着，并且重新恢复了茂盛和美丽。我在这里真诚地向它表示深深的歉意。

1999年夏